第九章 绿皮火车

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

单调而沉重的撞击声，从钢铁车轮与铁轨相接处传来，透过老旧车体的每一处缝隙，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骨头里。空气是浑浊的，凝固的，像一锅煮了太久的浓汤。劣质烟草、汗酸、脚臭、泡面调料包、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散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尿骚味，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绿皮火车硬座车厢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。

陆尘靠窗坐着，脸颊贴着冰冷的、布满划痕和污渍的玻璃。窗外，故乡的轮廓早己被甩得不见踪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飞速倒退的、连绵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。暮色正在降临，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云霞，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烙铁。车厢顶棚几盏昏黄的吸顶灯，在颠簸中无力地摇晃着，光线忽明忽灭，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乘客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硬座。三人座。陆尘靠窗，猴子挤在中间，胖子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靠过道的整个位置，还因为他的存在，把旁边一位嗑瓜子的大妈也“压缩”得敢怒不敢言。过道上也站满了人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编织袋、蛇皮口袋，甚至还有用绳子捆着的、咯咯叫的活鸡。人们或坐或站，或倚或靠，表情麻木，眼神疲惫，在这沉闷的节奏里，向着各自的目的地迁徙。

这就是2005年，最普通、也最真实的出行方式。缓慢，拥挤，充满烟火气，也充满艰辛。

陆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光影，脑子里却异常清晰。他“记得”这趟车，也“记得”这种气味和颠簸。前世，他是独自一人踏上这趟旅程的，怀揣着更少的钱，更大的惶恐，和对未来一片漆黑的迷茫。那时候，车窗上映出的，是一张苍白、不安、眼底深处藏着恐惧的脸。

而这一次……

“尘哥，你吃这个不？我妈今早卤的鸡蛋，可香了！”旁边，胖子从他那巨大的蛇皮袋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，献宝似的打开，里面是七八个酱褐色的茶叶蛋，散发着卤料的香气。他先拿了一个塞给猴子，又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到陆尘手里，自己才拿起一个，一口就咬掉大半个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，满足地眯起眼：“唔……还是我妈做的味儿正！尘哥，猴子，你们也快吃，垫垫肚子，到省城还早着呢！”

猴子接过鸡蛋，低声道了谢，小口小口地吃着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，眼神有些空茫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陆尘握着手里温热的鸡蛋，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。他转头，看着胖子因为塞满食物而显得滑稽又满足的侧脸，看着猴子沉默但跟随着的侧影，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

不再是孤独一人了。

但这份“不再孤独”，也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。胖子是砸了存钱罐，几乎是“叛逃”出来的。猴子是掏空了全部积蓄，对家里撒了谎才跟来的。他们把前途，甚至是身家性命，都押在了他陆尘一句虚无缥缈的“去打比赛”上。这份信任，炽热得烫手，也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前世，他辜负了很多人。这一世，他还能辜负这两个，在最艰难的时刻，毫不犹豫跳上这趟“贼船”的兄弟吗？

“胖子。”陆尘开口，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并不明显。

“嗯？”胖子努力咽下嘴里的鸡蛋，转头看他，小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猴子。”陆尘也看向中间的侯子明。

猴子闻声转过头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
陆尘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，很认真，也很沉重：“你们想清楚了吗？跟我出来，不是去玩的。咱们去的地方，可能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。吃的，可能就是馒头咸菜。训练会很苦，比赛输了会被人骂，可能很长时间都看不到钱。而且……这条路，很可能走不通。我们可能会灰头土脸地回来，被人笑话，被家里骂得更惨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现在后悔，还来得及。下一站是个大站，停车二十分钟。你们下车，买票回去，就当是……出来玩了一趟，见见世面。钱，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们。”

车厢里嘈杂依旧，但他们三人之间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。

胖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瞪着陆尘，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骂人，但最终还是没骂出来，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蛋狠狠塞进嘴里，用力嚼着，含糊不清但斩钉截铁地说：“尘哥，你说啥呢？票都买了，东西都带了，你让我回去？回哪儿去？回去让我爸打断我的腿，然后押着我去读那破技校？我不回！要回你自己回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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