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决赛前夕

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附近的一家星级酒店，高层套房的露台上，陆尘裹紧了外套，还是能感觉到冬夜凛冽的寒气穿透布料，渗入骨髓。城市在脚下铺展开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，远处体育场轮廓依稀可见，像一头在夜色中蛰伏的、等待吞噬明天气运与热血的巨兽。没有星星，天空是厚重的、吸饱了城市光害的暗橙色绒布，沉沉地压下来。

他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台时，阿飞正背对着他，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，手里夹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，猩红的光点在寒风和远处霓虹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孤寂。烟雾刚出口就被风吹散，不留痕迹。阿飞没回头，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陆尘走过去，没说话，将手里那罐刚从楼下自动贩卖机买来的、还带着些许凉意的可乐，轻轻放在阿飞手边的栏杆上。易拉罐与金属碰撞，发出轻微的、清脆的“叮”的一声。

阿飞手指间的烟灰无声地坠落。他侧过脸，看了眼那罐可乐，又抬起眼，看向陆尘。酒店房间透出的光，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，平日里的桀骜和张扬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，和一丝被强行压制、却仍从眼底泄露出来的、近乎茫然的紧绷。他的眼球有些发红，不知道是熬夜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睡不着？”陆尘也靠上栏杆，与他并肩，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体育场轮廓。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“吃了吗”。

阿飞狠狠吸了一口烟，然后将烟蒂在栏杆上摁灭，火星瞬间黯淡，化作一小撮灰烬，被风卷走。他没回答陆尘的问题，反而低声骂了一句，声音嘶哑：“操……这风真他妈冷。”

陆尘没接话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寒风呼啸着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，发出呜呜的响声，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。

过了半晌，阿飞才又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：“尘哥……我有点……怕。”

他说出那个“怕”字的时候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，似乎觉得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是一种耻辱。但下一刻，更深的、无法抑制的情绪涌了上来，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。

“不是怕STK，不是怕Faker……是怕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，最后有些挫败地垂下头，“怕明天一上去，手是抖的，脑子是空的，技能都放不明白。怕拖累你们。怕我们拼了命走到这里，最后因为我的问题……功亏一篑。”
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眶更红了，里面翻涌着复杂的痛苦、自责和巨大的压力：“半决赛打G2，最后那波，是胖子……是你们……我他妈……” 他想起自己那波被先手开到，如果不是胖子那“神之一念”和队友完美的后续，他可能就是葬送比赛的罪人。那个画面，这几天像梦魇一样，时不时就在他脑海里闪现，尤其是在这决赛前夜，被无限放大。

“你知道网上现在都怎么说吗？”阿飞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“说Dust是西神带一坑，说我能进决赛纯粹是走了狗屎运，抱对了大腿。说STK的下路明天会把我打穿，我会成为突破口，会是我们输掉比赛的唯一理由。”

他越说语速越快，胸膛剧烈起伏，仿佛要把这些天积压的所有负面情绪、所有自我怀疑、所有外界施加的无形压力，一股脑倾倒出来。

“有时候我半夜惊醒，就忍不住想，我们真的能赢STK吗？在决赛？我们小组赛赢过，可那是他们轻敌！这次不一样！他们会把我研究透，会像疯狗一样针对我！我要是对线崩了，打团被秒了，操作变形了……我……” 他的声音哽住了，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，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，用力到泛白。

陆尘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，没有安慰，甚至没有看他。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，任由阿飞将所有的恐惧和脆弱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寒冷的柏林夜空下。他知道，阿飞不需要空洞的鼓励，不需要“你能行”的鸡汤。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口，一个能承载他所有不安的、沉默的倾听者，以及……一点能让他踩到实地的东西。

首到阿飞的呼吸渐渐平复，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。陆尘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异常平稳，穿透了风声，清晰地传入阿飞耳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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