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别人的父亲

陆尘背着那个带子断裂、装着键盘碎片和散乱课本的书包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街道喧嚣，车来人往，周末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，却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模糊而遥远。耳朵里还残留着键盘摔碎时那声爆响，眼前晃动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，还有地上那些西分五裂的黑色塑料。

他走得很慢，脚步有些虚浮。刚才在网吧里强撑的平静，此刻像潮水般退去，留下的是冰冷的、空荡荡的疲惫。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捡拾碎片时，塑料边缘划过皮肤的细微刺痛。那不仅仅是一个键盘碎了，是某种连接，某种他曾经以为可以修补、可以挽回的东西，被当众、彻底地斩断了。

裤兜里那六百五十块钱还在，沉甸甸地坠着。赢了比赛，赢了钱，却好像输掉了整个世界。
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回家？那个刚刚上演了决裂场面、此刻想必依旧冰封的地方？他不想回去。至少现在不想。学校？周末空无一人。网吧？刚刚被“清理”出来。天地之大，一时间，竟好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。

不知不觉，他走到了小城边缘的河堤上。这里没什么人，只有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，带着上游工厂排出的、说不清颜色的泡沫。风从河面吹来，带着水腥味和暑气。他在一处石阶上坐下，书包放在脚边，发出轻微的、碎片摩擦的沙沙声。

他抱着膝盖，看着河水发呆。脑子里很乱，又好像一片空白。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遭遇混杂在一起，父亲失望的眼神，队友们兴奋的脸，键盘碎裂的声音，胖子咋咋呼呼的喊叫……最后，都定格在父亲摔下键盘那一刻，那决绝的、不容置疑的背影。

真的……没有别的路了吗？一定要走到离家出走、彻底决裂这一步吗？陆尘问自己。他尝试过沟通，但换来的是更深的误解和激烈的对抗。他展示了“成果”（那六百五十块钱），却被视为更大的耻辱和堕落。父亲的认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他用尽力气撞上去，只撞得自己头破血流，而那堵墙，纹丝不动。

或许，这就是他和父亲之间无法跨越的代沟，是两种人生理念的激烈碰撞。父亲要的是安稳、是看得见的未来、是符合社会主流评价的“正路”。而他要的，是燃烧、是未知的可能性、是哪怕被千万人否定也要去闯的“歧路”。

没有对错，只有选择。而他们的选择，背道而驰。

夕阳渐渐西斜，将河水和远处的建筑染成一片暖金色，却温暖不了陆尘心底的冰凉。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，坐了不知道多久，首到腿脚发麻，首到天色开始泛青。

“尘哥！”

一个熟悉的声音，带着急切和气喘，从堤坝上方传来。

陆尘缓缓抬起头。胖子王浩正从堤坝的斜坡上笨拙地跑下来，圆脸上满是汗水和焦急。他显然找了不少地方，校服外套敞开着，里面的T恤都汗湿了一片。

“我靠！尘哥你真在这儿！”胖子跑到跟前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喘气，“我找你半天了！学校、几个常去的游戏厅、黑蜘蛛网吧……都没人！后来耗子说看见你爸上午去了极速，好像……好像吵得很厉害，我就猜到你可能来这儿了！”

陆尘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胖子的出现，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，让凝固的思绪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
胖子喘匀了气，一屁股在陆尘旁边的石阶上坐下，也顾不得脏。他看了看陆尘脚边的破书包，又看了看陆尘没什么表情的侧脸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尘哥……你爸他……真去网吧了？还……还把你键盘摔了？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陆尘扯了扯嘴角，算是默认。

“我操！”胖子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，脸上满是愤懑和后怕，“我早上起晚了！要是我在，我……我……”他“我”了半天，也没说出能怎样。面对陆尘父亲那样的暴怒，他一个半大孩子，又能做什么？

“没事。”陆尘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摔了就摔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胖子看着陆尘平静得过分的脸，心里更不是滋味。他了解陆尘，知道那个键盘对他意味着什么。越是平静，底下压着的可能越是惊涛骇浪。“尘哥，你别这样……要不，你去我家吧？我妈晚上包了饺子，猪肉白菜馅的，可香了！去我家吃，吃完在我那儿睡，明天再说！”

陆尘转头看他。胖子的小眼睛里是毫不作伪的担忧和真诚的邀请。在这个时候，这份简单的情谊，像一根微弱的火柴，在冰冷的黑暗里，勉强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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