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父亲的新键盘
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将楼道里的风声和寒意隔绝在外。屋内比外面暖和得多，老式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度，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、混合了油烟、陈旧木质家具和淡淡烟草的味道，还有一种……久违的、属于“家”的、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。

陆尘站在狭窄的玄关，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围巾和香烟的塑料袋，显得有些无措。客厅里亮着灯，电视开着，声音不大，播放着晚间新闻。母亲陈秀兰系着围裙，正从厨房探出头来，脸上是混合了惊喜、担忧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。

“小尘？回来了？快，快进来！”母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急促和温暖，她快步走过来，想接陆尘手里的东西，又想去帮他拿背包，手忙脚乱。

“妈。”陆尘喊了一声，喉咙有点紧。他换了鞋，将塑料袋放在鞋柜上。

“瘦了，也黑了。”母亲上下打量着他，眼圈微微发红，想伸手摸摸他的脸，又有些犹豫似的缩了回去，“外面……吃了不少苦吧？快，先去洗把脸，饭马上就好，做了你爱吃的青椒肉丝。”

陆尘点点头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沙发。父亲陆建国就坐在那里，背对着门口，似乎在看电视，但背影显得异常僵硬。他没有像母亲一样迎上来，甚至没有回头，只是那么沉默地坐着，像一尊生了锈的雕塑。

厨房里飘出熟悉的炒菜香味。母亲又匆忙回去了，锅铲碰撞声重新响起，夹杂着她刻意提高的、仿佛要活跃气氛的声音：“老陆，儿子回来了！你别光坐着啊！”

父亲依旧没动，也没应声。

陆尘去卫生间洗了把脸，冰凉的水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。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比离家时成熟了不少、也多了些风霜痕迹的脸，深吸一口气，走了出去。

饭菜己经摆上了那张老旧的小方桌。一荤两素，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。母亲不断往他碗里夹菜：“多吃点，瞧你瘦的。在外面肯定吃不好……”

父亲沉默地拿起碗，盛饭，坐下，开始吃饭。动作刻板，目不斜视，仿佛陆尘不存在，又仿佛全身的注意力都凝滞在眼前的碗筷上。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偶尔停顿的咀嚼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
气氛比陆尘预想的还要压抑。母亲努力找着话题，问些不痛不痒的生活琐事，陆尘简短地回答，目光却总忍不住瞥向父亲。父亲吃得很快，但几乎没怎么夹菜，只是机械地扒着饭。

“那个……爸，妈，我买了点东西。”陆尘放下筷子，起身从鞋柜上拿过塑料袋，取出里面的围巾和香烟。围巾是深灰色的，厚实朴素。香烟是本地常见的牌子。

他把围巾递给母亲：“妈，天冷了，您围着暖和。”

母亲接过，眼圈又红了，着柔软的羊毛：“你这孩子，赚点钱不容易，还乱花……”

陆尘又把那盒烟轻轻放到父亲手边的桌面上：“爸，这个……”

父亲夹菜的手顿住了。他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落在那盒烟上，停留了几秒，又移开，看向陆尘。那目光深沉，复杂，有审视，有困惑，还有一种陆尘看不懂的、极力压抑的波澜。他没说话，也没去碰那盒烟，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然后继续低头吃饭，仿佛那烟烫手。

母亲见状，连忙打圆场：“哎呀，你爸现在抽得少了……小尘有心了。快吃饭，菜都凉了。”

一顿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母亲强撑的絮叨中勉强吃完。母亲起身收拾碗筷，陆尘想帮忙，被她拦住了：“你去歇着，坐那么久车，累。” 她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，压低声音对陆尘说：“你爸他……就是那个脾气。别往心里去。”

陆尘点点头，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。电视里还在播着无关紧要的广告。父子二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，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。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微弱光芒，在两张同样沉默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、研磨。陆尘有无数话想说，想问父亲这半年身体好不好，工作累不累，想告诉他那场比赛最后观众山呼海啸般的欢呼，想解释自己选择的路并非一时冲动……但所有的话都被父亲那沉默的背影和冰冷的侧脸冻住了。

终于，父亲动了。他缓缓站起身，没有看陆尘，径首走向自己的卧室。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，显得有些佝偻，脚步也似乎比记忆里沉重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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