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六百五十块与父亲

三人在网吧享用了赵老三奖励给冠军的泡面和火腿肠，向赵老三道别后，便离开了网吧。

走出网吧，猴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“谢谢尘哥，我先走了”，便匆匆消失在网吧门口那混浊的暮色之中，其背影单薄得仿佛要被风轻易吹走。

胖子还沉浸在巨款的眩晕和胜利的狂喜中，攥着那五百块钱，一会儿捏捏，一会儿对着灯光照照，傻笑就没停过。“尘哥，这钱……咱们怎么花？先去老刘那儿撮一顿？涮羊肉！不，下馆子！点硬菜！”他眼睛发光，己经开始盘算。

“别嘚瑟。”陆尘拍了下胖子的后脑勺，声音不高，却让胖子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点，“财不露白。钱收好，别乱花，更别跟你爸妈说具体数目。就说是比赛赢的，小奖金。”

“知道知道！”胖子连忙把钞票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，又用手按了按，确认藏好了，才背上包，依旧难掩兴奋，“尘哥，那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
“回家。”陆尘打断他，看了看窗外己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，网吧门口的霓虹灯开始闪烁，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迷离的光晕，“各回各家。明天再说。”

“啊？这就回了？”胖子有些意犹未尽，但看陆尘脸色平静，甚至有些凝重，便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“行吧，那……尘哥，明天见？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在网吧门口分开。胖子骑上他那辆叮当响的破自行车，哼着不成调的歌，很快消失在街角。陆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又回头看了一眼“极速网吧”那闪烁的招牌。里面的喧嚣被玻璃门隔开，闷闷地传出来，像一个热闹而遥远的梦。

他转身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
夏夜的晚风带着白天的余热，吹在身上黏糊糊的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，小吃摊的烟火气、音像店震耳欲聋的流行歌、自行车铃铛声、行人模糊的交谈声……交织成小城最寻常的夜晚。但陆尘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在靠近一个己知的、布满荆棘的结局。

裤兜里的钞票随着步伐，边缘一下下蹭着大腿皮肤，存在感鲜明得刺人。六百五十块。在2005年，对于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意味着什么，他太清楚了。父亲陆建国在机械厂做钳工，技术不错，但厂子效益一般，一个月满打满算，到手的工资也就八百出头，还得看有没有加班费。母亲在纺织厂，三班倒，更辛苦，一个月也就六七百。

自己怀里揣着的，几乎是父母其中一人一个月的全部收入。

而这钱，是“打游戏”赢来的。

“打游戏”这三个字，在父亲陆建国那里，等同于“不务正业”、“玩物丧志”、“自毁前程”。是无数次争吵的根源，是父子间横亘的深渊，是最终摔碎在水泥地上的、那个承载了最初梦想的键盘。

离家时那封“一年之约”的信，与其说是承诺，不如说是一种绝望下的宣战。陆尘知道，父亲绝不会因为他赢了一次网吧比赛就改变看法。这笔钱，不仅不能成为和解的桥梁，反而可能是一桶浇在怒火上的热油。

但他没得选。他需要这笔钱，作为他踏上那条艰难征途的第一块基石，作为他说服胖子、猴子，甚至未来更多人的“资本”。他也需要用这种方式，向自己，也向冥冥中的命运证明——重来一次，他至少能赢下这第一局。

只是，赢的代价，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痛。

离家越近，街道越安静。路灯昏黄，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，大部分地方隐在黑暗里。家的方向，那栋熟悉的、墙皮有些剥落的旧居民楼，三楼最左边那个窗户，亮着灯。

陆尘在楼下停住脚步，仰头看着那扇窗。橘黄色的灯光，透过薄薄的窗帘透出来，温暖，平常。曾几何时，那是他结束一天疯玩后，最想回去的港湾。但后来，那里变成了压抑的沉默、无休止的责备、和令人窒息的失望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夜风灌入肺里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。该来的总会来。他抬脚，走进黑黢黢的单元门洞。

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，一首没人修。他摸着黑，凭着记忆，一步步往上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，显得格外清晰。走到三楼，站在熟悉的绿色铁门前，他停了几秒，才拿出钥匙。

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。咔哒一声，门开了。

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，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的味道。客厅里亮着灯，电视开着，正在播本地新闻，声音开得很小。母亲陈桂兰系着围裙，从厨房探出头，看到是他，脸上先是松了口气，随即又皱起眉，压低声音：“还知道回来？几点了？你爸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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