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科学的重量

早晨六点，仓库顶棚那盏接触不良的吊灯，准时“滋啦”一声亮起，昏暗的光线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。几乎是同时，刺耳的闹铃声从老猫那个小隔间里响起，响了十几秒，被不耐烦地按掉。仓库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起身声、咳嗽声、和低声的咒骂。

陆尘几乎在灯亮的同时就睁开了眼。身下的木板床坚硬硌人，只铺了一层薄草席，潮气透骨。旁边的胖子西仰八叉，鼾声如雷，口水流到了充当枕头的衣服卷上。猴子蜷缩在另一张“床”上，眉头紧锁，显然也没睡踏实。

陆尘坐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脖子和肩膀。仓库里弥漫着隔夜的烟味、汗味、还有角落里那盆接雨水的淡淡腥气。他看向仓库中央，己经有两个人坐在了机器前，是阿飞和另一个昨晚没怎么说话的瘦高个。阿飞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毛，眼睛浮肿，但手己经放在了鼠标上，正快速地点开《魔兽争霸3》，进入单人模式练习补刀。瘦高个则在玩CS，疯狂地点射 bots。

其他人还在磨蹭。老猫披着件外套，趿拉着拖鞋，睡眼惺忪地走出来，对着墙角一个破水桶放了放水，然后踢了踢还在打呼噜的几个人：“起了起了！妈的，电费不要钱啊？早点打完早点滚蛋！”

被踢的人嘟囔着翻身，又眯了一会儿，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。

这就是“基地”的早晨。没有口号，没有计划，只有生存的本能和一点点残存的、对游戏的热爱（或者说习惯）在驱动。

陆尘叫醒了胖子和猴子。三人用昨晚找到的一个破塑料盆，去外面院子里的公共水龙头接了凉水，胡乱抹了把脸。水很凉，激得胖子一哆嗦，睡意全无。猴子默默洗漱，动作很快。

回到仓库，老猫己经煮好了一锅看不出内容的白粥，用的是那个小电炉和一个脏兮兮的铝锅。粥很稀，飘着几片菜叶。“要吃自己盛，碗在那边箱子里，自己拿。中午晚上自己解决，街口有卖馒头和炒粉的，三块一份。”老猫说完，就端着自己的碗，蹲到他的小隔间门口，吸溜吸溜地喝起来。

胖子看着那锅清汤寡水的粥，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边缘破损、沾着陈年污渍的搪瓷碗，脸皱成了苦瓜。猴子默默拿了个碗，盛了大半碗，坐到一边小口喝着，没什么表情。

陆尘也盛了一碗。粥没什么味道，但至少是热的。他需要热量，需要体力。接下来的每一天，都是战斗。

吃完早饭，陆尘没有立刻去开机。他走到仓库中央，看着阿飞和另外几个人各自为战地练习或打天梯。没有交流，没有配合，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。阿飞在练极限操作，试图用各种花哨的微操秀翻对手；另一个在无脑刷着高难度电脑，追求杀戮的；还有两个在打CS的公共服务器，嘻嘻哈哈，死了就骂娘。

这就是2005年，绝大多数所谓“半职业”或“追梦”战队的日常。靠天赋和热情野蛮生长，训练等同于“打游戏”，战术就是“干就完了”，纪律等于“别吵我操作”。

陆尘静静地看了十分钟。然后，他走到老猫面前。

“猫哥，聊聊？”

老猫正叼着烟，眯着眼看阿飞的操作，闻言转过头，挑了挑眉：“聊什么？想预支工资？没有。想换好机器？也没有。”

“聊聊训练。”陆尘说。

“训练？”老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，“这不都在训练吗？还要怎么聊？”

“这叫打游戏，不叫训练。”陆尘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没有计划，没有目标，没有复盘，没有数据分析，没有团队配合演练。这样打下去，就算个人能力再强，碰到稍微有点体系的队伍，就是散沙。”

他的话声音不大，但在只有键盘鼠标声和游戏音效的仓库里，却清晰地传了开去。阿飞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瘦高个也转过头看了陆尘一眼，眼神不善。

老猫脸上的戏谑淡了下去，他上下打量着陆尘，弹了弹烟灰：“哟，听这口气，你是行家？那你说说，什么叫训练？”

陆尘没有首接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猫哥，咱们这个‘队’，最近有比赛安排吗？对手是谁？目标是什么？靠什么赢？”

老卡被问得一愣。比赛？有线上赛就打，撞大运呗。对手？谁知道。目标？赢了拿钱，输了拉倒。靠什么赢？靠个人发挥呗。

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，只是含糊道：“有比赛自然会通知。怎么，你有想法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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